本报记者 禹伟良 张 璁 田豆豆
俯瞰丹江口大坝。
“小水滴”志愿者开展志愿服务。
工作人员在库区开展水质检测。
学生集体签名，共同保护生态环境。 以上图片均为十堰市委宣传部提供
翻开今年3月高票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八百七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格外引人注目——
“丹江口库区及其上游所在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加强山水林田湖草沙整体保护，增强水源涵养能力，保障水质稳定达标。”
湖北十堰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核心水源区，丹江口一库碧水与北方1亿多人的饮水安全息息相关。
2024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给湖北十堰丹江口库区的环保志愿者回信，强调“南水北调工程事关战略全局、长远发展和人民福祉，保护好水源地生态环境，确保‘一泓清水永续北上’，需要人人尽责、久久为功”。
法典的这一制度设计，将丹江口库区从一般性江河湖泊提升为长江流域“重要地理单元”组成部分予以整体保护，将这里的水源涵养、水质保障固化为不可逾越的法律红线。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为了守护好这一库碧水，立法机关与人大代表共同完成了一场“立法接力”，让“丹江口库区整体保护”在法典编纂的最后一刻成功写入，确保“一泓清水永续北上”从此有了法典护航。
以法治护航流域协同治理，期盼修改建议写入法典
这场“立法接力”，始于一次法典草案研读。
年初，湖北省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主任付正中从北京带回了法典编纂的最新精神，按照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安排，在1月底的湖北省两会期间，服务在鄂全国人大代表集中研读生态环境法典草案，为法典审议做好准备。
草案的条条款款都关系生态文明建设大局。全国人大代表、十堰市委书记王永辉一边研读，一边思考：“守好‘清水’不易，做到‘永续’更难。流域治理的协同、制度刚性的保障、政策实施的稳定，这些都必须靠法治。有没有可能争取把丹江口保护写进法典？”
丹江口水库约六成的水域面积在十堰境内，牢记习近平总书记嘱托，确保“一泓清水永续北上”是320万十堰人民的光荣使命。
彼时，法典草案已经过三审，即将提交今年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审议。只剩下一个多月时间了，还能赶上吗？
“通过国家立法解决丹江口库区及其上游在水质保护、产业准入等方面标准和政策不一致问题，是十堰人民多年来的心愿。每年市两会上，库区生态修复、水源涵养等一直是代表委员热议的话题。”十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赵哲说。
研读、座谈、讨论、汇报，一轮新的征求立法建议活动再次展开：
1月30日，24人专家座谈会，对厚厚的法典草案反复研究；
2月3日，来自基层的56条呼声精炼为6条核心建议；
2月6日，十堰市人大常委会向湖北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报送修改意见……
“上上下下都投入了这场‘立法接力’。”付正中说，经研究，修改建议最终以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名义发函报送。
于是，就在全国两会召开前几天，建议报告正式摆到了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的案头。
面对复杂的流域治理难题，库区保护亟须“一盘棋”
细读十堰的立法建议，背后既沉淀了多年的立法实践，也是库区人民和基层执法司法人员在守水护水中的迫切诉求。
去年，在十堰丹江口市，当地检察机关就碰上过一起棘手的跨省非法养殖案。
“湖北来查就躲到河南，河南来查又窜回湖北。”丹江口市人民检察院生态检察负责人刘永峰说，前些年整治网箱养殖时，井某某的网箱早已取缔并补偿到位了，“但没想到的是，我们通过卫星遥感等发现，井某某竟又在库区监控盲区偷偷养殖，还配了两艘船，长期在鄂豫两省交界处来回拖动网箱‘打游击’。”
丹江口库区地跨鄂豫陕三省，谁来监督？丹江口市与河南淅川县两地检察机关联手，以一场跨区域协作的公益诉讼，终于让违法行为无处遁形。
司法办案中发现，水源地保护不能单打独斗，诸如各地在水质指标、船舶管理等方面司法执法标准还不统一等问题都亟待解决。“为此，我们还向市人大反映过要加强跨区域协作。”刘永峰说。
上下游的“清漂”一盘棋，则是另一难题。
每到汛期降雨集中时，大量上游的枯枝败叶、漂浮物就会随着洪水涌入库区，“上游来量不定，应急压力集中”，让清漂压力倍增。
怎么做好清漂，这也成了当地人大代表调研的重点。“清漂工作是属地责任，有的地方库岸线漫长、环保任务重，但护水员数量有限，这就可能影响清漂质量。”在当地龙山镇调研后，丹江口市人大代表王晓霞牵头提出了《关于建立完善库区清漂机制的建议》。
行政有权限，生态无边界。治理跨区域生态环保问题，需要全流域协作、整体性保护。
今年3月1日，一项跨省协同立法成果在三省七市落地——从湖北十堰，到河南洛阳、三门峡、南阳，再到陕西汉中、商洛、安康，各地协同制定的关于加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水源区共同保护的决定同步实施，标志着中线水源区保护从分区分治迈向全域共治的法治化新阶段。
“丹江口水库的水质保护涉及多个省份，在地方探索库区生态环境保护跨省协作机制基础上，加强协同治理、系统保护需要更强有力的法律保障。”武汉大学法学院院长秦天宝说。
丹江口库区的整体保护还能再进一步吗？带着这份期待，王永辉代表启程参加全国两会。
“立法夜谈”里，基层治理与国家立法之间双向奔赴
3月4日晚，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湖北代表团驻地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立法规划室主任、法典编纂工作专班生态保护小组牵头人施春风，法典编纂工作专班成员陈扬跃。这一趟，为的是与代表面对面深入交流，听取守水护水的立法诉求。
围绕生态环境法典编纂，全国人大常委会每次审议后，都会将草案向社会公布，征求公众意见，前后4次公开征求意见共收到7000多人次提出的2万多条意见。
“十堰的建议，我们收到了，也认真研究了。”
来之前，施春风梳理相关立法发现，此前长江保护法中已经有了关于丹江口库区水源地保护的相关内容，法典中还要再吸纳吗？
必须先听一听代表的声音。“每一条建议都要认真对待、认真回应。”施春风说。
这一场“立法夜谈”，一聊就是两个多小时。
“十堰境内2489条河流、525座水库汇水北送，水质安全事关京津冀豫26个大中城市、近1.2亿人的饮水安全和生态安全。”王永辉代表说，中线工程通水11年多来，十堰以铁腕治污、壮士断腕的决心保水护水，丹江口水库水质长期稳定在Ⅱ类及以上标准，国省控断面水质优良率始终保持100%，累计向北方送水超770亿立方米。
这份建议，写的是丹江口库区群众十几年如一日的坚守和期盼，体现的是十堰广大党员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责任担当，彰显的是南水北调这一壮举为引领全球环境治理作出的中国贡献。
“我们在讨论十堰建议时，深刻感受到库区人民的巨大贡献和主动担当。”施春风深受感动。
很快，经过工作专班研究，“丹江口”入典建议得到了认可，但一个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草案条文此时均已相对成熟，修改意见如何吸纳？
“丹江口写入法典属于重大修改，虽然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但工作专班仍然前前后后研究了六套方案。”施春风说，此次编纂创造性地采用了“适度法典化”模式，既以生态环境法典为统领，又有相关单行法为补充，这为修改提供了空间。
最终，在“重要地理单元保护”中衔接长江保护法相关规定的方案脱颖而出，法典草案在第八百七十七条新增一款、53个字。
3月12日，人民大会堂。随着生态环境法典的诞生，“丹江口库区整体保护”由此正式写进国家法典。
消息传回十堰，人们湿润了眼角——这53字，字字千钧!它承载了库区群众最深切的盼望，既是立法机关与人大代表坚持不懈的全力以赴，也是基层治理与国家立法之间“民有所呼、法有所应”的双向奔赴。
“法典草案三审之后作出这一重大修改，是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鲜活案例，是讲好中国民主故事、法治故事的生动范例。”秦天宝说。
“丹江口”入典，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
晨光中，丹江口水库波光粼粼，江风拂过岸边的橘山，满枝的橘花摇曳飘香。
凉水河镇江口村是丹江口市域内水库岸线最长的村，村里的“小水滴”志愿者罗天志早早出发，沿着库岸巡逻、清漂。自从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通水，罗天志就和许多退捕渔民一样，“洗脚上岸”后转产转业，打理起20多亩橘园，吃上了“农业饭”。
前两年，看中了丹江口的优良水质和柑橘，北京一轻食品集团把主打柑橘饮料的“北冰洋”一家生产工厂建在这里，进一步带动当地上下游产业链，也大大促进橘农增收。
“以前打鱼的时候是靠水吃水，如今种起了柑橘，没想到还是‘靠水吃水’。”罗天志感慨，随着丹江口库区生态环境越来越好，库岸边种的橘子也有了“绿色标签”，收购价从过去的6毛钱一斤，涨到了现在的1块多一斤，“当好志愿者，守好这库里的水，好日子更甘甜。”
“绿水青山”成了“金山银山”。一泓清水，让丹江口的“水经济”做成一篇大文章。
“目前水经济已经占到丹江口市地区生产总值的四成，预计综合产值两年内还能翻番。”湖北丹江国有资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陈勇介绍，“中国好水”为当地带来了绿色食品饮料产业，农夫山泉、华润怡宝、燕京啤酒等领军企业相继落地，“生态优势正在不断转化为发展胜势”。
从两次搬迁移民46.9万人到关停并转规上企业561家，从3万多名渔民“洗脚上岸”到自我加压推动丹江口库区整体保护写入法典，十堰厚植功成不必在我的精神境界、砥砺功成必定有我的历史担当，一张蓝图绘到底、一锤接着一锤敲，用生态潜绩成就长远显绩，走出了一条生态优先、绿色转型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十堰建议的提出，根本在于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习近平法治思想在基层落地生根。‘丹江口’入典，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王永辉代表说，目前十堰已擘画好下一步蓝图。
抢抓机遇“谋项目”，围绕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谋划一批打基础、管长远的重大项目；
攻坚克难“破壁垒”，依法推动解决丹江口库区及上游执行水质保护、产业准入等方面标准和政策不一致问题；
健全机制“促长效”，加快探索建立跨区域调水生态补偿机制，让守护清流的人不吃亏，让保护生态的地方更有奔头。
从秦巴山区的涓涓细流，到京津冀豫的千家万户；从人大代表的积极呼吁，到国家法典的庄严回应，一泓清水里的“中国之治”，为全过程人民民主写下生动注脚，也讲述着为了“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生态智慧与历史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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